Wabi-sabi 是我们所能定义的日本传统文化中最醒目, 也最标志着日本文化特征的哲学. 我猜大部分国人都没有听说过它. 它在日本所具备的美学价值如同古希腊完美主义在欧洲的美学价值. 广义上Wabi-sabi是生存的一种形式, 狭义上是一种特别的审美概念.

        Wabi-sabi 描述了非圆满之美, 短暂之美, 残缺之美.无求,无华之美.非常规之美. 其实在日本国内,也少有人能解释出何谓Wabi-sabi. 因为日本人从未把这个哲学用理论概念解释过. 几乎没有专门的教员和书本来传授它. 某些日本评论家说, Wabi-sabi必须保有它的神秘感, 难以掌握和定义的性征. 这种无法描述性, 是其魅力的一部分. 由于精神理论的透明性和清晰性不能阐述Wabi-sabi 的精髓, 所以假如尝试着开始解释, 便是让Wabi-sabi的特征开始丧失.

       Wabi-sabi可以被我们看成是一个极为广泛的美学体系. 其世界观和思想体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她展现了存在的基本规则(存在哲学), 不可侵犯的认知(精神性), 情感适谐(态度), 正确的举止(道德), 对物体的观察和感觉(形体). 以前我们在这里谈论过它的历史和它的特征. 为了更准确地掌握这个美学体系的基本规则, 今天我们来清晰地给她的几个组成部分定义— 可掌握的联系到基本规则的线索越多, 这个美学体系就越有用处.

(一)宇宙是什么样的 ?

    事物不是消逝于虚无既是从虚无中诞生. 当黄昏来临时, 旅行者便考虑起为即将来临的夜晚建造一个安全的栖息所.他看到满地都是芦苇, 便选了一堆芦苇编织起来,这些芦苇本来就树立在一起, 只需要在尖稍部分互相打上结, 一个“生长着“的草棚就诞生了. 次日清晨, 在旅行者准备离开的时候, 又把这些结解开, 于是这个草棚忽然间消失了, 再次与芦苇群结合成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整体. 而这里那里细小的摺痕和弯曲分明暗示了昨晚那个草棚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蛛丝马迹即是Wabi-sabi的最纯粹最理想化的形态. 也就是说, 含糊的暗示和标记, 几乎含糊到让人无法察觉。

       世界在被毁坏时也同时被再次修建着. 新事物来源于“无“. 可是, 我们在短暂仓促的观察中, 几乎无法确定, 某物是刚刚形成还是刚刚消失? 假如我­们正一无所知时, 可能会把那些新生事物—那些细小的, 起皱的, 弯曲的, 看上去有些诡异的新生事物—和垂死老者混淆. 那些短暂易逝的能量—也许我们很主观性地称呼它们—恰恰以昏暗的, 模糊不清的, 静寂的Wabi-sabi形式来表现. 相反, 那些不停成长着的, 更光明显眼的, 清晰明媚的事物却跃跃而出, 突兀膨胀.

         „无“ –不同于“空的空间“—是充满生机和各种可能性的. 理论上来讲,Wabi-sabi近似于, 世界不断地无限接近或远离某种可能性.

(二)

精神价值.

世界教给我们什么?

真实来自于对自然的观察. 日本人试过了尽可能地运用所有智慧和技术对自然进行控制. 但是对于季节, 他们几乎是无能为力的. 热而潮的夏季, 冷而干的冬季, 平均每三天下一次雨, 除了在初夏的雨季, 世界沉沦在稠密的潮湿的雨烟里长达6到8个星期. 当地震, 火山爆发, 台风, 洪水, 火灾和涨潮不宣而来的时候, 他们总有些措手不及. 日本人不太信任自然, 但又不停从自然中获取教训. 有3条从繁多的经验中归纳出来的重要的教训, 归并成了Wabi-sabi所蕴含的信息.

1, 所有事物是短暂易逝的.

    所有事物总是接近于“无“. 任何事物, 包括那些坚硬的,惰性的,紧密的事物, 都不是永恒的. 我们可以带上眼罩, 试着去忘记, 去忽略, 去屏障自己—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最终无用的. 所有的都在消逝.所有的星球, 甚至那些非物质的东西譬如名誉, 传统, 历史记忆, 科学规律, 数学定义, 伟大的艺术文学(甚至以数码的形式)—所有的都将最终被忘记,沦陷在虚无中.

2, 所有事物都不是完美的.

    存在的事物都有其缺陷. 当我们对某事物进行彻底观察的时候, 总会发现一个小错误. 在放大镜下观察刮胡刀锐利的刀刃, 我们看到细小的凹处, 分裂, 污垢. 完美的尽头是缺陷, 这是所有手工艺人所懂得的. 并且, 如果事物开始被毁坏或者被还原, 就越不完美越不规则.

 3, 所有的事物都是不完整的.

        所有的事物包括宇宙本身都处在一个不停地转变成新事物和不停在消逝的运动中. 我们经常很主观地定义一个时刻为“完成了“或者“完善了“. 可是, 什么时候是命运的完全和彻底? 当植物开花时, 便是完整了的生命吗?或者当它结果时?或者果实抽芽时?或者一切化为花肥时? 在Wabi-sabi里, 完整和完善是毫无理论依据的.

     „大“来自于那些不明显的,易被人忽略的细节. 涉及到美和不美及丑的界限, Wabi-sabi有一个矛盾的观点. 美在Wabi-sabi理论中意味着, 接受一般人认为丑的事物. Wabi-sabi认为, 美是一件在发生在“已“和“他“之间的活跃变化的事件. 在任何一个时刻, 美可以忽然来临, 如果当时当地有了相适应的条件, 因果联系, 合理的立场的话. 美是可变化的意识形态, 是诗情画意的一个瞬间.

       对于欣赏玩弄茶艺的有钱的生意人, 高傲的军官, 雍容的贵人来说, 看起来像中世纪的农舍的Wabi-sabi茶馆是毫无修饰而乏味的. 但是, 在适当的环境和适当的指导下这些农舍就会具有异乎寻常的美. 早期的Wabi-sabi器具粗糙, 多弊, 带着土壤的颜色(其色彩很难定义).那些用着中国式茶器的茶艺师已经习惯于精致雍容, 几近完美的审美标准, 所以刚开始总觉得这些粗糙器具是丑陋的. 然而, 似乎Wabi-sabi的先驱们故意寻找那些不好看的, 很乡土的, 简朴的, 怪异的范本, 然后故意制造一个氛围和环境, 以便让“丑“转向“美“.

(三)

    精神态度

    我们的知觉鉴于认知, 而我们的知觉又是怎么反应的呢?

    接受不可避免的. 在美学上,Wabi-sabi持有对生命的易逝性开明的观点. 在夏日繁茂的大树到了冬天就剩下憔悴的枝干. 曾经的旺盛豪华如今只是一座凋落的躯体, 其上蔓生着荒草和苔藓. 这样的Wabi-sabi画面让我们开始思考我们自身的死亡, 唤起对现实荒芜的感悟和绸缪的忧伤. 我们的内心涌起复杂的波动, 以及又苦又甜的慰藉. 慰藉, 是因为我们了解了, 所有的生物都有同样的命运.

这样的精神态度经常通过诗歌来传达, 因为诗歌富含情感, 生动传达着被赋予寓意的典型画面, 带有比语言本身更广泛的想像空间. Rikyu 用一首经常被摘录的诗, 来描述Wabi-sabi的寓意:

一眼能够有多远,

却不见花开也不见那浅色的枫木.

除了那河边

有一座芦苇编的茅屋

在这秋日的黄昏里.

(FUJIWARA no Teika 1162-1241)

    就是那些熟悉的音调引发了我们忧伤的美感: 那些海鸥和乌鸦凄厉的尖叫和哀鸣; 雾号孤独的吹奏声; 在狭长街道上回音不断的救护车的汽笛声.

    认可宇宙的规则. Wabi-sabi涉足到细致微妙的密处, 涉足到存在的运行规则和其动力, 在这个基础上, 思索如何使用人类常规的知觉去感知. Wabi-sabi作品使用相似的手法唤起这样的原动力, 如同印度教的mandalas或者中世纪欧洲的大教堂. 它们之所以被建造, 就是为了能在情感层面上宣传它们的宗教精神.

    Wabi-sabi的材质最能引出这种审美情感, 比如灯光渗透过纸张; 浆糊慢慢干裂; 金属发生化学变化, 开始生锈时, 其颜色和结构的变化. 所有的一切都与那些与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物质和其结构有关.

(四)

    道德规则

    当我们知道了我们要知道的, 又该如何采取行动呢?

   从所有不必要中解脱出来. Wabi-sabi意味着, 谨慎地行走人生之路, 并懂得正确评价所可能遇到的事物, 无所谓它是否有意义, 无所谓它何时出现. „精神上的贫穷, 物质上的富有“是Wabi-sabi的标语. 换种形式来讲, Wabi-sabi告诉我们, 我们应该脱离开对成功, 财富, 地位, 权力, 奢侈的追求, 乐于享有无压力的生活.

    显然, Wabi-sabi所要求的生活总是有些吃力的, 需要一些意志来做出艰难的决定. 但是Wabi-sabi又认为, 宁可无为而治, 不必一定要去做出某个决定, 这和做一个决定一样重要. 其实, 人总是会同物质打交道, 即使是在最贫简的物质生活中. Wabi-sabi正是在物质能对人提供的享乐和不依靠物质而滋生的幸福感之间寻找一种绝妙的平衡.

   贯注于本质,忽略物质上的分级. 在Wabi-sabi的茶舍里奉行的行为规则明确表达了Wabi-sabi的价值: 每个人进入茶舍时都必须弯腰通过一个低而小的门, 这意味着谦虚. 进入以后, 室内便是一片平等的气氛. 阶级性的理念—„这个更好/更高, 那个更低/更差“—是不会被承认的. 穷困的学生, 富有的商人, 权势强大的宗教领导—在外界属于各种不同社会等级的人们—在内心里, 精神上是平等的. 所有的划分阶层的标准, 如出身, 姓名, 金钱等等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 灰浆, 纸和竹在这种意义上比金, 银和钻石有着更高的内在价值.

(可能待续)